第1章 上(1 / 1)

本站永久域名:uxx123.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暑气终于收敛了一点。

田埂上的泥土还是温热的,踩上去带着白天积攒的余温,软绵绵的,像发酵了一半的面团。

水稻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大片,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层一层推到天边去。

空气里有稻花的味道,还有沟渠里水草泡久了的那种微腥的清甜。

远处有牛在叫,闷闷的一声,拖得很长,像是对这个漫长的夏天有什么意见。

林栀走在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短袖,领口被她自己剪过,剪得不太整齐,歪歪斜斜地露出一截锁骨。

衣服洗了很多次,布料薄得能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没有穿内衣——不是故意不穿,是天太热了,她懒得穿。

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整条手臂,小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蜜样的光泽。

上臂内侧没晒到的那一条倒是白的,界限分明,像是有人用尺子量着画了一道线。

“你走快点。”她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揪了一根狗尾巴草,边走边甩。

陈屿跟在后面,落后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他走路很轻,帆布鞋踩在土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头发边缘毛茸茸的,像某种刚出生的小动物的绒毛。

他低着点头,看着前面林栀的脚后跟——她穿了一双很旧的人字拖,脚踝细而有力,跟腱拉出一条清晰的线条。

左脚脚踝内侧有一颗小痣,褐色的,芝麻大小,他从小看到大。

“走太快了。”他说。

“是你走太慢了。”林栀转过身,倒着走,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你这个速度,等走到村口天都黑了。”

她倒着走也很稳,肩膀微微晃着,人字拖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嘴角沾了一片狗尾巴草的碎叶子,她没察觉。

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眉毛的位置——不是眼睛,是眉毛。

她的眉骨很高,眉形是天然的上挑,配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凶。

但她现在在笑,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型犬。

“在看什么。”他问。

“看某个走不动的笨蛋。”林栀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一点。

田野中间有一条小溪,从山脚下蜿蜒过来,把稻田切成两半。

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才没过小腿肚子,水底是鹅卵石和细沙,踩上去硌脚但很舒服。

溪上架了一座小石桥,说是桥,其实就是三块青石板并排搭在两岸,连栏杆都没有,长满了青苔。

小时候他们经常在这里玩,夏天把脚泡在水里,能坐一整个下午。

林栀走到桥边就停下来了。

“过来。”她蹲下身,把狗尾巴草放在石板上,开始脱鞋。

陈屿走到桥边,站在她旁边,看她把人字拖踢到一边,光着脚踩在石板上。

她的脚背晒得比小腿浅一点,脚趾修长,趾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她前两天刚剪的,用的是厨房抽屉里那把剪指甲的老剪刀。

永久地址uxx123.com

大脚趾的趾甲盖上有一道竖着的白色纹路,她小时候踢到石头留下的,这么多年了还在。

“水凉不凉。”陈屿问。

林栀已经踩进去了。溪水没过她的脚踝,她低头看着水面,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又张开,像某种试探水温的水鸟。

“凉。”她抬起头,冲他笑,“下来。”

陈屿犹豫了两秒,然后蹲下来解鞋带。

他把鞋脱得很整齐——鞋带松开,鞋舌拉出来,两只鞋并排放在石板边缘。

袜子也是,卷成一小团塞在鞋子里。

他的脚很白,脚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骨骼纤细,踝骨突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腿踩进水里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

“好凉。”

“说了吧。”林栀站在溪水中间,水没过她的小腿肚子,水流从她腿边绕过去,带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弯下腰,把手也伸进水里,然后猛地往上一撩——

一串水珠飞过来,砸在陈屿脸上。

“你——”

导航地址www.dh123.co

他抹了一把脸,眼镜片上全是水珠,看出去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着,还没来得及戴上,又一片水花迎面浇来。

这次水量更大,直接从头顶淋下来,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

林栀的笑声在溪水上空炸开,清亮亮的,惊起了岸边的几只麻雀。

“林栀。”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她。

“干嘛。”她站在水里,双手叉腰,歪着头,嘴角那丝坏笑压都压不住。

陈屿没说话。他弯下腰,双手并拢掬起一捧水,对准她泼了过去。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精准地浇在她胸口。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T恤,又抬起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你完了”的光。

“陈屿你死定了。”

然后战争全面爆发。

两个二十岁的人在小溪里打水仗,动作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林栀的攻势永远是猛烈的、连续的,她一捧一捧地泼,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陈屿则是计算好的、瞄准的,每一次出手都打在关键位置。

但林栀水量大,覆盖面广,很快就占了上风。

等两个人都湿透了,林栀才停下来。

她站在水里,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水面上。

她抬起头,夕阳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每一滴水珠都在发光。

她的T恤湿透了之后,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材质,紧紧贴在身上。

领口被水坠得往下坠,露出锁骨以下一大片皮肤——那片藏在衣服底下的、没有晒过的皮肤,是偏白的暖调,像兑了牛奶的蜂蜜,和领口外的小麦色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T恤下面没有内衣。

湿透的布料贴在她的胸口,清晰地勾勒出乳房的轮廓。

不算太大,但弧度饱满,饱满到被湿布一裹就显出浑圆的形状。

而最顶端的两个点——因为冰凉溪水的刺激,也因为湿布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已经微微凸起,在白色布料上顶出两个小小的、圆圆的凸痕。

她自己浑然不觉——也可能根本不在乎。

她的手臂上全是水珠,那层水膜让她的小麦色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更亮了,像是抹了一层蜜。

水珠挂在她上臂的肌肉线条上,顺着肱二头肌的弧度往下滑,滑到肘弯,再沿着前臂的青筋痕迹滚落,最后从指尖滴下去。

她的手指修长,指尖圆润,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刚才在田埂上沾的细沙,被溪水泡得干干净净。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的时候,指节微微弯曲,每个指关节处都有一个浅浅的小窝,积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陈屿站在两步之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他清瘦的身体上,把他窄肩薄胸的骨架全部暴露出来。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因为他正在看林栀。

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看她是多久之前了。

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水里玩。

七八岁的时候,甚至更小——那时候夏天太热,大人们不管,他们就脱光了跳进溪水里,光着屁股在水里扑腾。

那时候林栀是短发,短得像男孩子,晒得黑黑的,浑身没有一处是白的。

她爬上岸的时候,水珠从她身上滚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那时候的身体是平面的——平坦的胸口,两条肋骨隐约可见,小腹微微鼓着,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一样。

两条腿是两条黑黑的、布满细小划痕的线,膝盖上永远有新的旧的疤。

那个幼小的、还没发育的林栀的裸体,陈屿是看过的。

那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趴在石头上的田螺。

她也是,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们可以从水里爬上来,光着身子坐在石板上晒太阳,吃从家里带出来的西瓜,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肚子上也不在意。

可是现在不行了。

现在的林栀站在溪水里,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勾勒出的每一道线条都在提醒他——这个人不是树,不是石头,不是田螺。

她是一个女人。

她的身体有弧度,有温度,有气息,有那些他从来不敢多想但此刻全部涌进脑海的东西。

林栀直起腰,撩了一把湿透的头发,转头看他。她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在看什么。”她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揶揄。

陈屿的视线从她胸口弹开,弹到旁边岸边的石头上,弹到水面上,弹到任何地方。

但他的耳根已经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透亮,像被夕阳从里到外烧穿了。

“没、没看什么。”

“是吗。”林栀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水在她腿边分开又合拢,发出轻轻的哗哗声。

她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溪水的微腥,阳光晒过的皮肤上残存的温热,还有她自己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体味,像刚割过的草,像夏天傍晚院子里洒过水之后泥土蒸出的气息。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眉毛,不是鼻梁,是眼睛。她就是要看他慌乱的样子。

“陈屿。”她说。

“……嗯。”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林栀笑了一下,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低下头,双手托住自己湿透T恤下面的乳房,往上一掂,又掂了一下。

湿布料裹着那两团饱满的弧度,在她的手掌里轻轻地、弹性十足地晃了一下。

乳尖凸起的那两个点在布料上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她抬起头,歪着脑袋,湿发从脸侧垂下来,嘴角挂着一个又坏又甜的弧度。

“那要不要掂掂看?”

陈屿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他的手先是抬起来,好像真的要去接,然后又猛地收回去,在空气里乱晃,最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插进裤兜里。

但他的裤子是湿的,口袋贴在大腿上,冷冰冰的,他又抽出来,最后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你、你说什么——”

“我说。”林栀往前又凑近了半步,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肘,“要不要,掂掂看。你不是在看吗,看了那么久,光看有什么意思。”

“我我我没有在——”

“你有。”她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那种逗猫时故意放轻的语调,“你一直在看。刚才我看你的时候,你就在看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抬眼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没生气啊,我就是问问——想不想?”

陈屿的脸烧成了一片。

不只是脸。

他的脖子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连锁骨窝里那一小块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眼镜起了一层薄雾,但他顾不上擦。

他的视线在乱飞——飞到她脸上,飞到水面上,飞到桥上的青石板,又飞回她身上,划过她胸口那两个被湿T恤裹着的凸起,又弹开,又回来。

“我们、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要注意……男女有别……”

“哦。”林栀点点头,表情很认真,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男女有别。”

她退后了一步。

就在陈屿以为这场折磨结束了的时候,她忽然猛地掀起自己的T恤下摆——露出半截腹部——然后松开,布料弹回去,溅出几滴水珠。

她抓住领口,拉开,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开,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到让人睁不开眼。

“我自己看看总可以吧。”她理直气壮地说。

陈屿觉得自己的脸可能已经超过了人体正常承受的温度。

但还没完。

林栀转过身去,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回头看他。

她的小腿绷紧了,腿肚子上的肌肉线条被水珠映着,显得流畅而有力。

脚踝细而结实,两根踝骨凸出干净的弧度,脚后跟圆润,沾着一片不小心踩碎的青苔。

她的脚趾在水里蜷着,趾缝间夹着细小的沙粒。

水从她小腿上流下来,顺着脚踝淌过脚背,从趾尖滴回溪水里。

她回头的时候,背部的肌肉微微隆起,湿透的T恤贴在她的肩胛骨上,勾勒出两块骨头的形状。

她的腰很细,从后面看是那种运动出来的紧致,脊柱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沟。

臀部被湿透的短裤裹着,弧线浑圆,大腿后面的肌肉在弯腰的动作里拉出一条修长的线条。

“那你说,现在我们还是不是小孩子。”她歪着头问他,发尾的水珠滴在背上。

陈屿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林栀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扫了一下,停在了某个位置。

他的裤子是浅色的,湿透之后贴在大腿上,把身体的轮廓暴露得一览无余。

两条腿之间,在那片被水浸透的布料下面,有一个明显的凸起,正在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明显地顶起裤子的面料。

林栀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然后她的脸终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屿看到了。

他看到她耳朵尖变红了,看到她喉结的位置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但她没有后退。

她没有说“你在想什么”,也没有骂他,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她只是把目光抬起来,重新看着他的脸,然后——

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坏笑,而是更安静的、更温柔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的笑。

她抿着嘴唇,虎牙抵在下唇上,眼尾微微弯着。

“陈屿。”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什么。”

“原来你也不是没有感觉啊。”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在水里。

她抬起左脚,用脚趾轻轻拨了一下水面。

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他的小腿,凉凉的,痒痒的。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不算宽,但骨架端正。

湿透的头发贴在脖子后面,露出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小麦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水光。

她的耳垂上有一个空空的耳洞,被水泡得微微发红。

他们就这样站在水里,谁也没有说话。水声潺潺,远处有蝉在叫,叫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开始慢慢变暗。

林栀忽然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低了点。”她说。

“……什么。”

“你比我矮了。”她用手掌在他头顶比了一下,手掌水平地移到自己的鼻梁位置,“以前你比我高的,现在比我矮了快半个头。”

“你穿鞋了——”

“你现在光着脚,我也光着脚。”她说,然后又往前凑了一步,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你以前比我高的,记得吗,我小时候要踮脚才能打到你的头。”

她身上那股味道又来了——水和汗水,还有阳光晒过的皮肤的味道。温热的,带着极淡的咸味。

陈屿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暴露所有他不想暴露的东西。

林栀看他不说话,也不逼他。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准备回到桥上。

但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侧过身,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胸口贴在他的肩胛骨上。

那两团饱满的、被溪水浸透的软肉,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压在他的后背上。

他能感受到它们的形状,感受到那股温热潮湿的触感,感受到她的心跳——比正常速度要快一点,隔着她的胸口,隔着她的肋骨,透过他的脊柱,传到他的心脏里。

她的下巴搁在他另一侧肩头,嘴唇离他的耳朵很近。她的呼吸扑在他的耳廓上,又湿又热,带着她嘴里淡淡的狗尾巴草的清苦味。

“骗你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确实比我高,我就是想逗你。”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一瞬间,陈屿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她的胸贴在他背上,那种柔软的、被湿布半裹着的触感,那种温度,那种重量。

她的呼吸在他耳边,她说话时声带振动的频率透过她的胸口传到他身体里。

他闻到的全是她的味道——溪水、太阳、皮肤、她。

他应激地挣开了。

动作很大,很突然,几乎是在跳开。

他转过身,看到林栀站在原地,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踉跄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还是那个温柔的、带着点坏的笑,但在他的动作之后僵了一下,慢慢暗下来。

“对不起。”陈屿说。声音是哑的,很低,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我不是——”

林栀看着他,过了几秒,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

声音也变了,少了刚才那种张扬的、肆无忌惮的明亮,多了一层闷闷的、灰灰的薄雾。

她勉强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又很快收回去,“是我——”

她没有说完。

但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

是她不该这么做。是她的问题。是她没有分寸。

林栀转身上了岸。

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回头,弯腰捡起地上的人字拖,夹在腋下,用一只手拧着T恤下摆的水。

拧了一把,水流在石板上,哗地一声。

她又拧了一把。

陈屿站在原地。

水没过他的小腿,冰冰凉的,但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不是因为害羞了,是因为刚才他推开她的那个动作——他自己看见了。

他的手撑在她肩上,把她推开了。她踉跄的那一下,他看到了。

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比如“我没有讨厌你”,比如“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心跳快停了”,比如“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他不敢。

林栀拧完了衣服,把拖鞋扔到地上,把脚伸进去。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晚霞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正在往紫色过渡。

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只剩一片深色的剪影。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回家。”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他。

陈屿跟着她,走在后面,又像来时那样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路还是来时的路,但天色已经暗了很多。

两侧的稻田里开始有蛙叫,东一声西一声,像是谁在调试一个巨大的、散架的乐队。

田埂上的泥土已经凉了,踩上去没有来时的温热。

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T恤上,T恤后背的位置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那片深色从肩膀延伸到腰际,像一对被折叠的翅膀的暗影。

她的手腕很细,右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是他高一那年给她编的那根,编得很丑,结打得很大,她从来没摘下来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根一样的红绳,颜色褪成了浅粉色,边缘起了毛。

他加快了脚步,想追上她,想说点什么。

但追到距离只剩一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不敢。

天色暗下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野间的小路上,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甜和泥土的腥,温温热热的,像某个夏天的尾巴上最后的叹息。

林栀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陈屿走在后面,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小腿。

那条褪色的红绳在她手腕上晃着,在他手腕上晃着,隔了三步,隔了整个夏天的距离。

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晚霞从橘红烧成了暗紫,田埂上的泥土渐渐凉下来,蛙声东一声西一声地响,像是谁在调试一架散架的旧琴。

林栀走在前面,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敲着土路,湿透的T恤贴在她后背上,从肩膀到腰际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回头。

陈屿走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小腿上被夕阳染过的水珠一颗一颗滑下来,落在脚踝上,落在脚后跟,落进人字拖的塑料鞋底和脚掌之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他不敢走太快。

不是因为裤子湿了贴在腿上难受,是因为他怕追上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频率,耳根还是烫的,后背被她胸口贴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团温热的幻觉——那种柔软的、被湿布料半裹着的触感,像一枚烙印打在他的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走到村口的时候,林栀终于回了一次头。

“明天我去镇上,你去不去。”语气很平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

“……去。”陈屿说。

林栀点了下头,转过身继续走,推开自家院子的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哐当关上。

陈屿站在院门外,看着她家厨房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一小方,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他在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蚊子开始围着他的脚踝打转,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他冲了一个很长的澡。

水是凉的——乡下的太阳能热水器到了晚上就不太管用了,但他懒得烧水。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

冷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砸在头顶,顺着脖子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流过小腹。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一直都是这样。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锁骨深得能盛水,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的轮廓。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自己的手腕,空出很大一截。

小时候村里的大人见了他总说,这孩子太瘦了,多吃点。他妈就笑着打圆场,说他随他爸,吃不胖。后来他爸走了,这句话就没人再说了。

他关上水,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

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雾,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瘦削的轮廓。

他把手按在镜子上,擦出一片清晰的面,看着自己的脸。

眼睛偏长,瞳色很浅,琥珀色的,在浴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透明。

嘴唇很薄,嘴角有一个天生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笑。那只是骨骼本身的形状。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林栀的脸。

她站在溪水里,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发尾参差不齐——是她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剪的,剪坏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勉强成型,但意外地适合她。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有一颗正好落在她的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透明的液体,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

她的眉骨很高,眉形是天然的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凶。

但她一直在笑,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整个人就从猎豹变成了晒太阳的大型犬。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被水打湿之后显得更浓更黑,眨眼的动作被放慢了半拍,每一帧都清晰得能刻进脑子里。

水珠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

她的脖子——晒成小麦色的那一段,和领口下面没晒过的皮肤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那道分界线在湿透的T恤领口处若隐若现,被水浸透的布料紧紧贴在她身上,把界限模糊成一片暧昧的渐变色。

锁骨以下的皮肤是偏白的暖调,像兑了牛奶的蜂蜜,和外面那层小麦色形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

然后是他最不敢看的地方。

那件湿透的白T恤贴在她的胸口,变成了半透明的材质。

布料下面没有内衣——她嫌热,从来不穿。

溪水太凉,或者也许是湿布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让她的乳头微微凸起,在白色布料上顶出两个圆圆的、小巧的凸痕。

凸痕周围洇着一圈更深的湿痕,把乳晕的轮廓也隐约勾勒了出来,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边缘。

她的乳房不算大,但弧度饱满。

被湿布裹着的时候,从侧面看是浑圆的两团,随着她泼水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种晃动的幅度很小,带着弹性的、柔软的节奏,和她在球场上跑动时的步伐完全不同。

他想起她双手托住乳房的那个动作。

她低下头,双手托着湿透T恤下面的乳房,往上一掂,又掂了一下。

湿布料裹着那两团饱满的弧度,在她的手掌里轻轻地、弹性十足地晃了一下。

乳尖凸起的那两个点在布料上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然后她抬起头,歪着脑袋,湿发从脸侧垂下来,嘴角挂着一个又坏又甜的弧度,问他——那要不要掂掂看。

陈屿把手按在浴室墙壁的瓷砖上。瓷砖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但没能浇灭身体里那股往上窜的热。

她在水里弯下腰的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回头看他。

T恤的领口往下坠,露出一截胸口——那片偏白的、没有晒过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暖调的奶白色光泽。

领口坠到锁骨以下好几寸的位置,露出乳房上缘的弧度,那两道弧线从胸口两侧隆起,中间挤出一道浅浅的沟。

水珠从她的锁骨滚下去,滚进那道沟里,然后消失不见。

她那时候没有穿内衣。领口敞开的角度太大,如果她弯腰的幅度再多一点,或者衣服再往下坠一点,可能就不只是乳沟的弧度了。

但她不在乎。

她从来不因为这些事在乎。

或者说,她在乎,但她在乎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在乎的是逗他,是看他窘迫,是看他脸红到耳根。

至于自己的身体暴露了多少,她似乎根本不在意。

然后是她直起腰之后,转身背对着他的那个画面。

她的背部肌肉微微隆起,湿透的T恤贴在她的肩胛骨上,勾勒出两块骨头的形状。

她的腰很细,从后面看是那种运动出来的紧致,脊柱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沟,从肩胛骨之间一直延伸下去,消失在短裤裤腰的位置。

短裤也湿透了,贴在她身上,裹出臀部的浑圆弧度。

她的大腿后面被水珠覆着,肌肉线条在微弱的动作里拉出一条修长的、流畅的曲线。

她抬起一只脚,用脚趾轻轻拨了一下水面。

她的脚踝细而结实,两根踝骨凸出干净的弧度。

脚后跟圆润,沾着一片不小心踩碎的青苔。

水从她小腿上流下来,顺着脚踝淌过脚背,从趾尖滴回溪水里。

她的脚趾修长,趾甲剪得很短,大脚趾的趾甲盖上有一道竖着的白色纹路——小时候踢到石头留下的。

水流过她趾缝的时候,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像是在感受水流穿过趾间的那种凉丝丝的触感。

他那时候站在水里,湿透的裤子贴在大腿上,腿间有明显的凸起。

他没办法控制,也不想——他根本控制不了。

林栀看到了。

她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然后她的耳朵尖变红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厌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温柔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的笑。

然后她从他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胸口贴在他的肩胛骨上。

那两团饱满的、被溪水浸透的软肉,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压在他的后背上。

他能感受到它们的形状——圆的,柔软的,温热的。

她的心跳隔着她的胸口、她的肋骨、他的脊柱,传到他的心脏里。

她的下巴搁在他另一侧肩头,嘴唇离他的耳朵很近。

她的呼吸扑在他的耳廓上,又湿又热,带着她嘴里淡淡的狗尾巴草的清苦味。

“骗你的。”她说,“你确实比我高,我就是想逗你。”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个瞬间,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她填满了——触觉是她胸口的柔软,听觉是她呼吸的气流,嗅觉是她身上溪水和皮肤混合的味道。

他被困在那个拥抱里,动不了,也不想动,但又不敢不动。

他的心跳快到让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关不住它了。

然后他挣开了她。动作很大,很突然。她的手从他身上滑落,踉跄了一下。

他说对不起。她说不,没事。

他站在浴室里,额头顶着冰凉的瓷砖,闭上眼睛。

画面还在那里。

她的脸,她的锁骨,她的胸,她的小腹,她的腰,她的臀部,她的大腿,她的脚踝,她的脚趾。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大脑像拍照一样定格了,然后在暗房里一张一张地冲洗出来,清晰得过分。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又冲了一遍脸。

然后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堆着几摞书和试卷,最上面是一本翻到卷边的数学真题。

台灯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高一那年运动会的合照——林栀穿着篮球服,一手夹着球,一手勾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他站在她旁边,被她拽得歪了半个身子,脸上是一个没来得及收好的笑。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把那些参考书和试卷的边缘照得发亮。

他拿起笔,翻开那本数学真题,开始做题。

这是他唯一会用的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方式。

函数。

导数。

数列。

概率。

解析几何。

他把注意力全部塞进题目里,强迫自己的大脑没有余力去想别的事情。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一步一步推导。

他的手指细长而灵活,笔握得稳稳的,指节内侧那一小块硬茧贴着笔杆。

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周围的一切都会自动模糊——窗外的蛙声,隔壁房间母亲看电视的声音,电风扇摇头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全都变成了一层淡淡的背景噪音,浮在意识的最外层。

但他今晚的效率不高。

一道中等难度的导数题,他算了三遍,三次得出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停下来,用橡皮擦掉草稿纸上的字迹,重新开始读题。

读了两行,他的视线飘到了试卷边缘,然后又飘到了窗外。

窗外是黑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

路灯下面是一片菜地,种着茄子和辣椒,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再远一点,就是通往镇上的那条水泥路,白天他和林栀就是从那条路回来的。

镇上。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镇上有书店,有补习班,有那条通往县城汽车站的主路。

从县城坐大巴,两个小时到市里。

市里有火车站,绿皮火车,K字头,咣当咣当开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就能到省城。

省城再往东,高铁四个小时,就是他在地理课本上圈了无数遍的那座城市。

上海。

他第一次知道上海是在初一的地理课上。

课本上有一张陆家嘴的照片,那些高楼像一排巨大的金属芦苇,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成千万片碎金。

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下课之后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后来他学会了上网,在学校的机房里搜上海的照片,搜外滩,搜南京路,搜复旦和交大的校门。

那些照片里的光景和他的生活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他住的是砖瓦房,院子里有一口井,夏天洗澡要用脸盆舀水。

村里最晚一班去镇上的班车下午四点就停了。

但他不觉得那种差距是绝望。他觉得是方向。

他要考出去。

考一所好大学——不需要是最好的,只要是城市的、热闹的、能让他看到更多东西的大学就行。

他不讨厌乡下,不讨厌稻田,不讨厌蛙鸣和夏天的蝉叫,但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没有那种能上山捉鸟下河摸鱼的身体,他跑不快,跳不高,体育课一千米测试永远跑在最后一名的前面——因为林栀拉着他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瘦,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的轮廓。右手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被台灯照得泛着浅粉色的光。

他想出去,是因为在他的想象里,外面的世界是公平的。

考试是公平的,分数是公平的,不需要跑得快也不需要搬重物,只需要坐在桌子前面,用脑子。

而他的脑子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

老师们都说这孩子聪明,有出息。

最新地址uxx123.com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聪明,是害怕。

害怕自己什么都不行,所以拼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体育课,怕运动会,怕搬新课本时要把一摞摞书从一楼搬到三楼。

每次搬书,林栀都会帮他拿三分之二,她一只手夹着两摞,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推着他的后背说走啊走啊你怎么这么慢。

他甚至怕自己考不出去,怕自己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一辈子,变成村里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中的一个,眼神空洞地望着路的尽头,像是在等什么永远等不来的东西。

所以他做题。

一道接一道,一页接一页。

做完学校的作业做辅导书,做完辅导书做真题。

他不是在刷题,是在用题目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东西。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那个人的影子钻进了每一道题的缝隙里。

他做三角函数的时候想到她胳膊上因为运动拉出的肌肉线条。

做数列的时候想到她走路的步伐节奏——快,稳,大大咧咧,像一只匀速奔跑的猎豹。

做立体几何的时候想到她的锁骨和肩胛骨,想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度和弧度,每一个在阳光下被水珠裹着发光的轮廓。

他把笔放下,摘掉眼镜,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行。这样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花的味道。

远处的田野里,萤火虫在稻田上空忽明忽暗地飞,像是有人在用荧光笔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他望着那些萤火虫,想到的不是任何题目,而是林栀今天转身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她说什么来着——

“走吧。回家。”

那时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但眼睛没有在笑。

他认识她十几年了。

从幼儿园开始,两个人的家只隔了一道围墙。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什么时候在假装高兴。

今天她是假装的那一种。

而她假装的原因是他。

他推开她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她低头走上岸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拧T恤下摆的水的时候,拧了两把。她在掩饰。

而他什么都没说。

陈屿站在窗前,风吹着他的脸,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成浅粉色的红绳,想起高一开学那天的事。

那天林栀花了整个午休时间编这根绳子,编坏了三次,拆了三次,最后编出来的成品还是歪歪扭扭的,尾端的结打得又大又丑。

她把它系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咧着嘴说,丑是丑了点,但你不许摘。

他没摘。这么多年了,洗澡的时候都会小心地挽到手腕上方,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她也是。

他把窗户关上,重新坐回书桌前。这一次他没有做题,而是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上海。”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了那本翻到卷边的数学真题里。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做题。

这一次他没有分心。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直到窗外连蛙声都稀了,直到台灯的光在晨曦里变得越来越淡。

而在围墙的另一边,林栀的房间里,灯也亮到了很晚。

她回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澡,是帮妈妈把晒在院子里的干辣椒收进来。

妈说今晚做辣椒炒肉,她嗯了一声,抱起竹筛子往厨房走。

她妈在后头喊,你先去洗澡,身上湿成那样别感冒了。

她又嗯了一声,但还是先把辣椒收完才上楼。

她家浴室在一楼楼梯间旁边,很小,墙上贴着浅绿色的瓷砖,有些砖角已经磕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热水器是老式的燃气热水器,打开的时候会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水流哗哗地冲下来。

她把湿透的T恤和短裤脱下来扔在塑料盆里,光着身子站在花洒下面。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后颈,流过肩膀,流过胸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晒痕比去年又深了一点。

两条手臂外侧是均匀的小麦色,内侧是偏白的暖调,色差的分界线像一条地图上的省界线,沿着手臂侧面一路延伸到腋下。

她的腋下很干净,她自己拿剃刀刮的,刮完之后涂了点芦荟胶,现在摸上去光滑微凉。

抬起手臂的时候,腋窝处会露出一小片没有晒过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细血管。

她把手放下来,让热水冲过胸口。

乳头被热水冲得微微发胀,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更深的茶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算大,但胸型很好看,饱满而挺翘,是运动带来的紧致。

她用手托了一下,掂了掂,没什么感觉。

但想到自己白天在水里对陈屿做的那件事,她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她当时怎么想的。

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热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流过腋下,流过腰侧,流过大腿。

她想起自己双手托着胸抬头看陈屿的那个瞬间——他的表情。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抽了一下,耳根从淡粉色变成深红色,像一盏慢慢拧亮的灯。

他那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而她呢,她居然还笑。

她居然还觉得有趣。

林栀把额头抵在瓷砖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烧红的脸稍微降温了一点。

但另一个画面又冒出来了。

他的裤子。

浅色的,湿透了之后贴在腿上。

他双腿之间那个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凸起,被湿布料裹着,轮廓清清楚楚。

她当时看到了。

不是不小心看到的,是故意看了一眼——她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反应。

然后她确认了。

他有了。

她的脸更烫了。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让热水冲在背上。

水流从肩胛骨之间的沟淌下去,沿着脊柱流到臀部,再顺着大腿后侧流到脚底。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舒展开。

她想,那个轮廓——虽然是隔着裤子的,但大概的形状她还是看清了。

硬的,往上翘着,比想象中要大。

她想起他挣开她的动作。

很用力,很突然,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是不是因为她抱得太紧了,顶到了什么不该顶到的位置?

她当时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他后背的体温比水里其他地方的体温都高,透过两层湿布料烫着她的胸口。

他的肩胛骨很硬,脊柱的骨节一颗一颗地凸着。

她抱着他的时候觉得他好瘦,瘦得让人心疼。

但他挣开了。

她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笨蛋。

你抱他干嘛。

你没事抱他干嘛。

你知道他脸皮薄你还抱他。

他都说男女有别了你还抱他。

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她站起来,关掉热水,拉开浴帘。

浴室里全是白色的水蒸气,镜子上的雾厚得能写字。

她拿起毛巾擦身体,擦到胸口的时候动作轻了一点——乳头被热水冲得有点敏感,毛巾粗糙的纤维擦过去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酥麻感。

她咬着嘴唇忍住了,没发出声音。

她套上一件宽大的旧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条棉质短裤,光着脚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几张速写和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

床头堆着几只毛绒玩具,都是小时候的,有的掉了一只眼睛,有的耳朵被洗脱了线,但她一直没扔。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画出那道裂缝的形状。

她闭上眼。

然后他又出现在她脑子里。

不是那个被她逗得面红耳赤、磕磕巴巴的陈屿。

是那个她说“走吧回家”之后,走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陈屿。

他落在她后面,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土路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她的小腿上,落在她湿透的T恤贴在后背的那片深色水痕上。

他的视线是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她在那一路上,每一步都感觉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笨蛋……”她闷闷地说了一声,声音被枕头吞掉一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谁。

是说陈屿——笨到连别人抱他都反应那么大,笨到连“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都不敢说,笨到自己在他面前湿成那样了他都不敢多看一眼。

还是在说她自己——笨到明明知道他不敢看,还故意在他面前托胸歪头问他掂不掂,笨到明明知道他会有反应,还故意从后面抱上去。

她的腿夹紧了被子。棉质短裤和内裤之间已经有了一点潮湿的感觉,不只是洗完澡之后没擦干的水。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翻过身,平躺着,一只手慢慢往下探。

指尖先碰到小腹,然后挑开棉质短裤的松紧带,再挑开内裤的边缘。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簇修剪整齐的毛发——她自己拿剪刀修的,修得不太整齐,但很干净。

再往下,碰到了一片湿润。

她的中指轻轻拨开花唇,碰到那个已经微微肿胀的花核。她按上去,轻轻画了一个圈。

“嗯……”

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回去。

但她脑子里全是陈屿。

陈屿瘦削的背,陈屿细长的手指,陈屿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

陈屿的耳朵——被她逗到红透的那种颜色,像某种熟透的水果的皮。

陈屿推开她的时候,掌心按在她肩上那一瞬间的温度。

陈屿在水里回头看她的时候,眼镜片上还挂着水珠,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水雾后面闪烁着,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躲她。

她加重了一点力道。

手指在花核上画着圈,从慢到快。

另一只手从T恤下面伸进去,握住自己的乳房。

乳头已经硬了,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揉搓。

快感从那两点同时传上来,顺着脊髓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然后炸成一片细碎的光点。

她的腰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她想起了他裤子下面那个凸起的轮廓——在她抱上去的那几秒里,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她的胸部隔着两层湿布贴在他后背上的触感?

他推开她的时候,那种力度里,有没有一丝是为了克制自己转身抱住她的冲动?

“笨蛋……陈屿……笨蛋……”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不稳。

花核在她的指尖下剧烈地跳动着,花径口开始有节奏地收缩。

她更用力地揉着乳头,掐着那一点敏感的突起,快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耻骨、小腹、胸口、喉咙、大脑。

她弓起背,脚趾用力蜷住床单,发出一声被咬碎了吞进肚子里的闷哼。

然后她瘫软下来。

手指从腿间抽出来,带出一道透明的银丝,在床头灯的映照下闪着湿润的光。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亮晶晶的,黏黏的,带着她身体深处的味道,微腥微咸。

她把手指上的液体随意地擦在被单上,然后翻了个身,摊开四肢。

一只手腕横在额头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小腹下方,指尖还残留着花核的温度和湿润。

棉质短裤和内裤被扯到了一边,没有再整理好。

花唇之间仍然微微张开,一小股残留的透明液体从花径口缓缓渗出,流到大腿内侧,拉出一道细小的银线。

她的皮肤上还挂着薄薄的汗珠,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层亮晶晶的汗水,T恤的领口被汗浸得颜色变深了。

她就那样躺了好一会儿,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失焦地散着。

身体里的燥热退了,但心里的那个影子还在。而且比以前更清晰了。不是刚才自慰时那种带着欲望的画面,是更远的、更完整的一个陈屿。

他想去外面。

她知道的。

她从初一就知道。

那时候地理课本发下来,他翻到上海那一页,看了整整一节课,下课铃响了他都没听见。

后来他们在学校机房上网,他偷偷搜复旦的校园图片,她站在他身后全看见了。

他没说,她也没问。

但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不会留在这里的。

他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不是被谁关的,是被自己的身体关的。

他从小就跑不快,跳不高,体育课跑一千米永远是倒数第二——因为她拉着他的手腕带着他跑。

他喘气的声音很重,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从来不停下。

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件事,哪怕是他最不擅长的事。

她敬佩他。她心疼他。她喜欢他。

这三个感情混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是从哪一个开始的了。

她只知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的目光就总是跟着他。

他做题的时候,她看他握着笔的手指。

他走路的时候,她看他被风吹动的发梢。

他看着远方的时候,她看他眼睛里那一点她从来看不懂的光。

那是向往。

向往一个比他生活的地方更大的地方,比他知道的人更多的陌生人,比他已经掌握的知识更难的学问。

那是不甘心。

是不愿意在田埂上走完一生的执拗,是他瘦弱的身体里最坚硬、最滚烫的东西。

而她呢。

她在乡下挺好的。

她喜欢田野,喜欢运动,喜欢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身是汗然后跳进溪水里冲凉。

她没有他那种非走不可的念头,但她有另一个念头——她想看着他走出去。

她想知道他变成他想成为的样子之后会是什么样。

她想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映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他终于露出那种不必小心翼翼的笑。

但如果她站在他身边,他会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飞不远呢。

她不怕他走。她怕他走的时候不让她跟。

她把手从腿间抽出来,在床单上随意蹭了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酸的,又带一点点甜。

她想起今天在水里她托着胸问他“要不要掂掂看”的时候,他那个表情。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我也是会受伤的啊,笨蛋。”她对着枕头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枕头和她自己听得见。

窗外蛙声渐稀,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稻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那条小溪还在流淌,声音隐隐约约的,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摇篮曲。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入睡前最后一个画面,是陈屿站在溪水里看着她,眼镜上全是水珠,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想,明天去镇上的时候,一定要让他说出来。

镇上的集市是每月的初七开的,沿着主街从供销社门口一直摆到老槐树底下,卖菜的卖肉的卖塑料凉鞋的卖廉价玩具的,什么都有人卖,什么也都有人买。

林栀说要去镇上是真的有事——她妈让她买两斤五花肉回去做红烧肉,再捎一袋洗衣粉。

陈屿说去,是因为她说去。

两人约在村口的公交站碰头。

说是公交站,其实就是一棵大榕树下面立了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用油漆写的站名已经被雨淋得模糊不清。

陈屿到的时候林栀已经到了,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撑着地,嘴里叼着一根绿豆冰棍。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背心,领口开得不大但料子薄,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把腰线的弧度勾得清清楚楚。

有声小说地址www.dh123.co

下面是条卡其色的短裤,裤腿很宽,露出整条大腿,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上午的阳光下发着光。

“你怎么这么慢。”她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绿豆汤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用手背擦了,然后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递给他,“给你买的,都快化了。”

陈屿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根绿豆冰棍,塑料袋外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握在手里又凉又湿。

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冰棍确实已经开始化了,绿豆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散开,甜得有点腻,但很凉。

“谢谢。”

“谢什么。”林栀拍了拍后座,“上来。”

陈屿跨上后座,一只手拿着冰棍,另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

林栀踩下踏板,车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沿着水泥路往镇上去。

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开始泛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田野都在沙沙作响。

林栀骑车很快,风灌进她的背心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领口被风压下去,露出后颈到肩膀之间那一大片晒成蜜色的皮肤。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耳后那个空空的耳洞,耳廓被太阳照得透亮,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绒毛。

陈屿坐在后座,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路边的稻田上而不是她的后背上。

但他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她骑车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肩胛骨在薄薄的背心下面交替凸起,像两只正在收拢的翅膀。

到了镇上,林栀把车锁在老槐树下的车棚里,然后两人沿着集市一路逛过去。

林栀很快就买好了洗衣粉和五花肉,五花肉用草绳扎着挂在车把上,洗衣粉塞在车筐里,正事办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闲逛。

他们在套圈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林栀花了两块钱买了十个竹圈,套了五次什么都没套中,把剩下的五个塞给陈屿。

陈屿随手丢了一个,竹圈在空中晃了一下,套中了最后一排的陶瓷存钱罐。

摊主把存钱罐递过来的时候,林栀捧着存钱罐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稀有物种。

“你怎么每次都能中。”

“算的。”陈屿说。

“算的?”林栀把存钱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标签,“这种东西怎么算。”

“抛物线。”陈屿吃完最后一口冰棍,把冰棍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扔的时候角度太高了,初速度不够,落点就会偏。降低出手角度,同样的力度水平位移更大。”

林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在他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

“你真的是个书呆子。”她说,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

后来他们又吃了炸年糕和棉花糖。

棉花糖是粉色的,比林栀的脸还大,她咬了一口鼻尖上沾了糖丝,陈屿伸手帮她拿掉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棉花糖,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真正的对话发生在回家的路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没有那么毒了。

林栀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车和陈屿并肩走。

那根五花肉挂在车把上轻轻晃着,油从草绳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沿着灌溉渠,渠水很浅,能看见渠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陈屿。”林栀忽然开口。

“嗯。”

“你想考去哪里。”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上海。”

林栀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上海哪所。”

“复旦。”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很难。去年全省只招了十二个。我们学校已经三年没有人考上了。”

林栀没有接话。

她推着车继续走,脚步不变,但耳朵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她了解他。

当他说话声音变低的时候,往往不是他说完了,而是他正在想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的成绩在市里还行,但放到全省……”他顿了顿,“数学没问题,英语差一点。语文作文不太稳,理综的实验题经常扣分。如果发挥得好,可能够得着分数线。但如果有一门失常——”

“你上次模拟考年级第几。”

“……第一。”

“全市呢。”

“第三。”

林栀停下脚步,把车撑子踢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全市第三。你在担心考不上。”

“全市第三和全省前十二之间,隔了很多人。”陈屿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而且不只是成绩。我去过省城参加过一次竞赛,那里的学生——他们从初中就开始准备自主招生了。他们有竞赛加分,有推荐信,有各种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我只有分数。如果分数都不够,那我就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渠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被水流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跑不快,跳不高,连搬几本书都要喘。在这个地方,男孩子体力不行就是半个废物,你是知道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只有脑子可以用。如果连脑子都不够用——”

“陈屿。”

林栀的声音很轻,但陈屿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不是大大咧咧的、带着虎牙笑的那种,是很安静的,像是在叫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名字。

“你看着我。”

陈屿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夕阳。

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背心的肩带从锁骨上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和上臂那道清晰的晒痕分界线。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在看他眉毛也不是在看他鼻梁,是看着他的眼珠——那双浅琥珀色的、透明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珠。

“你说你只有脑子可以用。这句话我不爱听。”她说,“你的身体没有你说的那么差。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书,背到七点半去上学,放学回来做题做到十一点。一个身体真的不行的人,做不到这件事。你只是不擅长跑步而已。跑步又不是活着的全部。”

“你跑不快,但你会算抛物线。你跳不高,但你能套中最后一排的存钱罐。你不会搬东西,但你给我讲过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初速度、水平位移,我以前从来不听这种东西,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你知道你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你的成绩不够,不是你身体不好。是你从来不相信自己配得上你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戳进去的时候不重,但很准。

陈屿没有回话。他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栀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如果我考不上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有一点点发抖。

林栀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整个人一下子从严肃的、讲道理的模样变回了平时那个林栀。

“那好办。”她说,“我们来打个赌。”

“什么赌。”

“你要是考不上——”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上,“你就回来找我。我给你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行,只要我做得到,我绝不反悔。”

陈屿低头看了看戳在胸口的那根手指,又抬起头看她的脸。“那要是我考上了呢。”

林栀把手指收回来,歪着头想了想。

“你要是考上了——”她的嘴角翘起来,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更安静一点,虎牙只露出一个尖,“那换你欠我一个愿望。我什么时候想兑现了就来找你。不管你在上海还是在更远的地方,你都得兑现。”

陈屿看着她。她在笑,但他总觉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层笑后面,不愿意被他看到。

“这不公平。”他说。

“哪里不公平。”

“我考上考不上,你都吃亏。考不上你赔我一个愿望,考上了我还赚你一个愿望。怎么算你都是亏的。”

林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开了,虎牙全露出来,眼尾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亏不亏我自己说了算。你就说赌不赌。”

陈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栀。

她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整个人被夕阳烧成了一道剪影。

背心的边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腰。

车把上的五花肉还在轻轻晃着,渠水在脚边流淌。

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白烟慢慢升上去,在橘红色的天幕上画了几条歪歪斜斜的线。

空气中飘着燃烧的秸秆味和五花肉渗出的油脂香。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谢谢,想说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想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不想考了。

但这些话到了喉咙口全部卡住了,一句都出不来。

最后他说:“赌。”

林栀伸出手,小指头翘起来。

“拉钩。”

陈屿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她的手指比他的暖,指节上还有握车把磨出的薄茧。

她用力勾了三下,然后松开,把那只手插回短裤口袋里,冲他咧嘴一笑。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林栀转身把车撑子踢开,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回家。”

陈屿坐上去,还是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架子。

林栀踩下踏板,车沿着渠边的小路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渠水上,一道黑一道浅,缠在一起被水流拉得忽长忽短。

路两边的稻田里有虫子在叫,叫声细细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

林栀在前面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太清楚,大概是某首很老的流行歌。

她的声音不好听,有点沙,但被风吹散了之后反而变得很顺耳,像是这个傍晚里本来就该有的声音。

陈屿抓着铁架子的手松了一点。

他想,如果他真的考上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站在上海某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上,看到那些他在地理课本上折了角的高楼——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找这个骑车载他回家的人。

然后兑现她那个愿望。

不管是什么。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