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村长媳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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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月娥是第二天下午从儿子家回来的。

她坐了三个钟头的长途汽车,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她儿子给的的两罐麦乳精和儿媳妇坐月子剩下的一包红糖。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虚掩着,王德贵不在家。

她把编织袋拎进灶房,洗了把手,习惯性地走进东屋,蹲下来去够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平时锁着,钥匙藏在衣柜顶上那个装樟脑丸的铁盒子里。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摸到铁盒子,打开,拿出钥匙,开了抽屉。

铁盒子还在。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

钱少了。

她数的。

她每个月数一次,每次数完了原样放回去。

她跟了王德贵这些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记账的本事学会了——不是写在纸上的账,是记在心里的账。

这盒子里的钱上个月还有一万八千四百块,现在只剩八千四了。

整整少了一万。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铁盒子,蹲了很久。

然后她把铁盒子放回去,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樟脑丸盒子里,把椅子搬回原处。

一切恢复原样,跟她进这个门之前一模一样。

王德贵是天黑以后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孙月娥正坐在堂屋里剥蒜,面前的搪瓷盆里已经剥了大半盆,蒜皮堆了一小堆。

廊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来了?”王德贵把拐杖靠在门边,换了拖鞋,“儿媳妇身体咋样?”

“还行。”孙月娥继续剥蒜,头也没抬,“吃了饭没?”

“在村委会吃了。老刘他们张罗的,喝了点酒。”

“嗯。”

孙月娥把最后一瓣蒜剥完,站起来把搪瓷盆端进灶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把蒜冲干净,拿刀拍碎了搁在碗里。

然后她擦了擦手,走回堂屋。

王德贵已经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电视机,十四寸的屏幕上正放着新闻联播。

孙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

“柜子里那钱,少了一万。”

王德贵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遥控器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平事了。”他说。

“平什么事?”

王德贵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泡的光里慢慢散开。

“陈桂枝。赵瘸子那个媳妇。出了点事,拿钱摆平了。”

孙月娥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事要一万块?”

“你问那么多干啥?”王德贵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孙月娥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站起来,走进灶房,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五十多岁,眼角皱纹已经很深了,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但是保养的好,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她盯着玻璃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拉了。

第二天上午,孙月娥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

小卖部的老板娘刘婶是个嘴碎的,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孙月娥刚把盐钱搁在柜台上,刘婶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月娥啊,你听说没?前天晚上,赵瘸子拄着那根竹竿气势汹汹地进了你家院子。没多一会儿,张月秋就从里头跑出来了——有人看见她连鞋都没穿,衣裳扣子都没扣齐整。”刘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到底咋回事?”

孙月娥把钱往柜台上一拍。“盐多少钱?”

“五毛。不是,月娥,到底咋——”

“给你钱。”

孙月娥拎着盐袋子走出了小卖部。刘婶在她身后撇了撇嘴。

她走在巷子里,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白。

赵瘸子上了门,张月秋光着脚跑了出来,然后柜子里少了一万块钱,王德贵说是给陈桂枝平事。

这些碎片在她心里头拼到了一起,拼出了一幅她不愿意看但又不得不看的画。

陈桂枝。村口杀猪匠的新媳妇。那个白得不像农村女人的寡妇。

张月秋。

村东头的寡妇,男人在工地上摔死的。

她早知道王德贵跟张月秋有一腿,那个骚蹄子隔三差五就往王德贵跟前凑。

她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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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陈桂枝。

还有镇上发廊那个洗头妹。

还有前些年村小的代课老师。

这些女人排成一排,在她心里头站了好多年了。

刚开始她还会闹,会哭,会回娘家。

后来她发现闹也没用,哭也没用。

王德贵是村长,方圆几十里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她要是闹大了,丢人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村里人会说什么?

说她没本事拴住自己的男人。。

这些年,她把这些事全咽进了肚子里。咽着咽着,嗓子眼就磨出了老茧,再烫的话也烫不疼她了。

她走回家,把盐搁进灶房的盐罐子里,然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王德贵跟县长的合影。

照片里他握着县长的手,笑得跟年画上的财神爷似的。

她忽然想起来了,赵大柱,那个瘸腿的杀猪匠。他为了自己的女人,敢提着竹竿闯村长的门。

王德贵呢?王德贵只会说“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孙月娥坐在椅子上,把手慢慢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她能怎么办?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没文化,没手艺,娘家的房子早就被弟弟占了,她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王德贵虽然在外头花天酒地,但好歹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

离开他,她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衣绳上晒干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

日头偏西了,把院子照得金灿灿的。

远处的村道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走到灶房开始准备做晚饭,淘米的时候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

米淘了两遍,她把手伸进凉水里泡着,泡了很久。

“……陈桂枝。”

她念叨了一声这个名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念叨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不是恨,也不是同情。

就是念叨了一声。

一个女人,让那个瘸腿的杀猪匠为她拼命,让她那个当着村长的男人乖乖掏出一万块钱。

她孙月娥这辈子,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她去拼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不深,但拔不出来。

但日子还得过。

她把米下锅,盖上锅盖,擦了擦手。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王德贵回来了。

她端着菜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笑容。

跟过去这些年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赵大柱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摸黑穿上衣裳,拄着竹竿走到院子里。

廊灯拉开,昏黄的光照在那口杀猪的大铁锅上,锅沿凝了一层白惨惨的猪油。

他在磨刀石旁边蹲下来,拿拇指刮了刮刀刃,刮出噌的一声脆响。

够快了。

猪是昨天杀的,两扇白肉已经装上了排车,拿粗纱布盖着。

今天镇上逢集,他得赶早去占个好位置。

他把马从后院牵出来套上车,那匹枣红马老了,牙口不好,但拉车还使得。

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的湿气。

“走了。”他坐上排车前沿,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吱吱呀呀地上了村道。

天刚蒙蒙亮,村道两边的杨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了雨,泥巴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沟,晒干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似的。

马车走得不快,赵大柱也不催,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眯着眼看路。

出了村口大概二里地,他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个人——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花白了小半,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个布兜子。

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孙月娥。

村长王德贵的老婆。

赵大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装作没看见,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准备就这么赶过去。上回那事以后,他不想跟王德贵家的人有任何牵扯。

“赵大柱!”孙月娥先开了口,冲他招手,“赶集去啊?”

赵大柱只好把马勒住。马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嗯。”

“我也去镇上,买点东西。这脚都走疼了,你捎我一程呗?”孙月娥说话的语气很自然,脸上挂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排车——两扇白花花的大肥猪占了整个车板,盖在粗纱布底下,鼓鼓囊囊的。

边上倒是还有两块隔板,就两条窄木板,坐上去连半个屁股都搁不下。

“没地方坐。”

“没事没事,我坐边上就行。”孙月娥已经走过来了,把布兜子往排车上一搁,两手撑着车板,一屁股坐上了侧边的隔板。

隔板也就一巴掌宽,她坐上去晃了一下,赶紧两只手抓住扶手,稳住了身子。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又吱吱呀呀地走了。

走了大概半里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马蹄铁踩在硬土路上哒哒地响,远处的麦田里有人在锄草,弯着腰一上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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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

孙月娥侧着身子坐在隔板上,两手紧紧抓着扶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大柱啊。”她忽然开口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叫的是“大柱”,不是“大柱哥”。

“嗯。”

“那事……”孙月娥的声音沉沉的,不像是在赔礼,更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是德贵做的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赵大柱没有回头,看着前面的路。“翻篇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孙月娥顿了顿,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德贵这个人,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他什么德行我最清楚。这些年他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我没有一样不知道的。可我这个当老婆的,管不了他。说了他也不听,闹了也没用。”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衬衫口袋里。

“你媳妇是个好女人。”孙月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似的,“摊上这种事,是她的委屈。也是你的委屈。我替德贵给你们赔不是——虽然我这个赔不是也不值几个钱。”

“婶子。”赵大柱叫了一声婶子,声音比刚才缓了些,“这事翻篇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孙月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马车继续往前走,马蹄声和车轮声填补了沉默。

前面是个小土坑,被拖拉机碾出来的,不深但很陡。

赵大柱拉了拉缰绳想绕过去,但路太窄,两边都是排水沟,绕不开。

他只好赶着马慢慢往下走。

马车前轮进了坑里,车身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后轮碾上去,车身又猛地往上一颠。

孙月娥整个人往前一栽。

她的两只手从扶手上脱开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过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东西,一把搂住了赵大柱的脖子。

脸贴着脸。

她的胸口压在他后背上,热乎乎的。

赵大柱只觉得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钻进鼻子里——雪花膏,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雪花膏,便宜货,但抹在女人身上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

跟陈桂芝身上的肥皂味不一样,跟杀猪场上的血腥味更不一样。

那个味道顺着鼻腔往脑门里钻,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凉水,激得人一哆嗦。

孙月娥也愣住了。

她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肩膀底下那股硬邦邦的力道——杀猪练出来的,一身的腱子肉,跟铁板似的。

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闻到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烟草味,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她心里头某个早就死了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一块冻了一冬天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

她赶紧松开手,坐回隔板上,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年轻姑娘那种红,是一把年纪了还闹出这种事来的窘迫。

她重新抓住扶手,手指头攥得发白。

“……对不住,没抓稳。”她的声音有点慌,不像刚才道歉时那么沉着了。

赵大柱没有回头。

他把鞭子甩了一下,啪的一声响,那匹枣红马加快了脚步,拉着车从小土坑里爬上来,继续往前走。

马车上了平路,吱吱呀呀地响着,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地翻着白背。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路两边的麦田绿得发亮,晨光洒下来,把麦穗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远处镇子的轮廓已经看得见了——几栋灰扑扑的楼房,一根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黑烟。

孙月娥侧着身子坐在隔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抓着扶手的指节。

她的手指粗糙得很,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剥蒜留下的干蒜皮。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心里头那个拱了一下的小芽被她狠狠按了回去。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了,男人在外头搞女人搞了大半辈子,她早就把自己这辈子的念想掐断了。

刚才那一下,不算数。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算数。

“……前面就到了。”赵大柱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

孙月娥回过神来。

镇上的街道已经看得见了,逢集的人渐渐多起来,路边有卖菜的老头推着独轮车,有卖鸡蛋的妇女蹲在路边,有几个半大小子扛着蛇皮袋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炸鬼的焦香,混着牲口市场上的马粪味,热热闹闹的。

马车在镇口停了下来。

“到了。”赵大柱把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这里是逢集时他固定的位置,树荫正好遮着猪肉摊子,肉不容易晒着。

他拄着竹竿从车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腿撑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歪,又站稳了。

孙月娥从隔板上下来,脚踩到地上,膝盖有点发软——坐了一路,腿都坐麻了。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布兜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直了身子。

“多谢你啊,大柱。”

“嗯。”赵大柱已经在解粗纱布的绳子了。

他把纱布掀开一角,露出白花花的猪肉,肥膘有三指厚。

旁边马上就有赶早集的人围过来,一个老太太凑近了拿手指头戳了戳肥膘,问他多少钱一斤。

赵大柱开始张罗生意,声音粗粗的,跟刚才在车上说话时判若两人。

孙月娥拎着布兜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镇上的供销社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正拿着一把剔骨刀给一个买主割肉,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手法又快又准,一块五花肉整整齐齐地割下来,上秤一称,分量刚好。

他拿草纸包好递给买主,收了钱往腰间的布兜里一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供销社门口摆了一排卖菜的摊子,她蹲下来挑了一把芹菜,跟小贩讨价还价,把价钱从三毛压到了两毛五。

她拎着芹菜站起来,往王德贵常去的那家烟酒铺子走,去买他爱抽的那个牌子的烟。

走着走着,她在路上碰见了张月秋——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在镇上给人洗衣服。

张月秋看了她一眼,赶紧低下头,匆匆走过去了。

孙月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

镇上逢集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挤在人群里往前走,灰扑扑的衬衫被人流推来搡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孙月娥在镇上逛了大半天。

她先去了供销社,扯了几尺的确良布,又给王德贵买了一条烟。

从供销社出来,她去种子站买了半斤白菜籽,又到药铺抓了两副治风湿的膏药——她自己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

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她拎着布兜子在镇上又转了两圈,看了一阵路边卖老鼠药的耍把式,又在信用社门口看了一个钟头人家贴出来的布告,直看到日头偏西,街上赶集的人都开始收摊了。

她没走。她在等。

中午的时候,她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看见赵大柱正坐在排车沿上啃干馒头。

他的猪肉卖了大半扇,剩下的搁在粗纱布底下,几只苍蝇围着案板嗡嗡地转。

他一抬头,看见孙月娥站在跟前,手里举着两个热腾腾的油纸包。

“刚出笼的,猪肉大葱馅的。”孙月娥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光啃干馒头哪行。”

赵大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推辞,孙月娥已经转身走了,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包子很香。

赵大柱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跟朵花似的,油已经浸透了纸底,亮汪汪的。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馅的,馅里放了姜末,咬开来烫嘴。

他把两个都吃了,然后拧开水壶灌了两口凉水,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张罗生意。

到了四点多,太阳斜到了镇子西边那排平房的屋顶上,街上的人渐渐散了。

赵大柱把最后一块后腿肉便宜卖给了镇上的食堂采购,收了摊,把空案板往排车上一搁,拿粗纱布盖好。

他刚坐上排车前沿准备走,一抬头,孙月娥又站在了跟前。

这回她手里拎的东西比早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布兜子,还有一捆用麻绳扎着的芹菜。

编织袋里装着白菜籽、膏药、一条烟和几尺的确良布,塞得满满当当的,撑得袋口都合不拢了。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一堆东西。

“还没走?”

“买了些东西,太多了,拿不回去。”孙月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花白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大柱,你捎婶子一起回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自然,跟早上说“你捎我一程”时一模一样。

但赵大柱注意到她擦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等了整整一天,怕他先走了的那种紧张。

她的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裤腿上沾了泥点子,一看就是在镇上走了不少路。

她眼角的皱纹在夕阳底下显得更深了,那双眼睛正看着赵大柱,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期盼。

赵大柱把鞭子搁在膝上,点了一下头。

“上来吧。”

孙月娥弯腰去搬那堆东西,赵大柱拄着竹竿下来,一只手就把那个编织袋拎上了排车。

他又帮她把布兜子和芹菜放好,在空荡荡的车板上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

“坐这边,车板宽,比早上那个隔板舒服。”他拿竹竿指了指。

孙月娥扶着车板坐上去。

这回不用侧着身子了,她坐在车板正中间,两腿伸直,那堆东西搁在旁边。

赵大柱坐上排车前沿,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镇子。

回去的路是朝东走的,夕阳在他们背后,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路边的杨树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远远看着像是一片黄褐色的刷子头。

空气里有烧麦秸的味道,淡蓝色的烟从远处的田埂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孙月娥坐在后面,两只手撑着车板,看着赵大柱的背影。

他坐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拄着竹竿,右腿往外撇着搁在车沿上。

风吹着他的衬衫领子,领口敞着,露出后脖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那道黝黑的肤色——那是杀猪的,常年在户外站摊子的人才有的一道印记,像一道黑箍套在后脖颈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理了理布兜子里那条烟。

那条烟是给王德贵买的。

她出门的时候王德贵还没起床,鼾声隔着东屋的门传出来,跟猪似的。

她没有叫他。

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要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拉上门走了。

“大柱。”她开了口。

“嗯。”

“你家小军,今年该上初中了吧?”

“嗯。”赵大柱顿了顿,“去镇上念。”

“镇上初中好。”孙月娥说,“村里那个不行。我家闺女当年就是村里念的,老师自己都没上过高中,能教出什么来。后来连高中都没考上,去县里学了裁缝。”

赵大柱没有说话。

“孩子念书是正事。”孙月娥又说,“你家小军成绩好,将来准能有出息。不像我家那个死鬼,就知道搞——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赵大柱还是没有说话。

鞭子在马耳朵上方的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马甩了甩尾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

夕阳又沉下去一截,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杨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影子碎了一下又复原了。

“中年的包子……”赵大柱忽然开口,顿了顿,“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孙月娥赶紧说,“就俩包子,你跟我客气什么。”

“无功不受禄。”

“哪有什么功不功的。早上你捎了我一程,中午我请你吃俩包子,这不是应该的嘛。”

赵大柱没有再说要给钱的事。他把烟卷从兜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干叼着。风吹着烟卷,在他嘴唇上微微颤动。

孙月娥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镇上逛了一天不走,给一个杀猪的送包子,又找了这么个理由要搭他的车回去。

她跟自己说这就是顺路,就是东西多拿不动,就是还他早上的人情。

但她心里清楚,不只是这些。

她想起了王德贵在外头的那些女人。

张月秋。

陈桂枝。

镇上的洗头妹。

村小的代课老师。

那些女人排成一排,年轻,漂亮,有白皮肤的有大胸的有细腰的。

王德贵在她们身上花的钱,花的心思,她全知道。

她给他记账,一笔一笔的,都在她心里。

她给他洗了几十年的衣裳,做了几十年的饭,每天晚上把洗脚水端到他脚边,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凭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冒上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它摁回去,摁得死死的,就像今天早上在车上搂住赵大柱脖子时心里拱上来的那个东西一样。

她跟自己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马车在小土坑上又颠了一下。这回孙月娥抓得紧,没有往前倒。赵大柱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了。”

“嗯。坐稳了。”她说,声音很轻。

村子已经在前面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淡灰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升起来,被晚风吹成了一缕一缕的纱。

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和炖菜的味道,隐约还能听见谁家的狗在叫,孩子在大声喊着什么。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看得清了,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

赵大柱把马车赶到了村口,在老槐树下勒住了马。

“到了。”

“嗯。”孙月娥从车板上下来,膝盖又是一软——坐久了腿又麻了。赵大柱帮她把编织袋拎下来搁在地上,又把布兜子和芹菜递给她。

“能拿动不?”

“能。”孙月娥把编织袋扛在肩上,布兜子挎在胳膊上,那捆芹菜夹在胳肢窝底下。她站直了身子,看了赵大柱一眼。“谢谢你啊,大柱。”

“嗯。”赵大柱已经坐回了排车前沿,鞭子甩了一下,马车往村口他家那个方向走了。

孙月娥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辆排车慢慢走远。

马蹄声哒哒地响,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赵大柱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那根竹竿搁在他旁边的车沿上,跟着车轮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她转过身,扛着编织袋往自家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碰见了刘婶,刘婶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往外泼。

看见孙月娥扛着个大编织袋,刘婶把盆夹在胳肢窝底下。

“哟,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咋不让德贵去接你?”

“他忙。”孙月娥脚步没停,“我自己能拿。”

刘婶端着盆站在巷子口,看着孙月娥扛着编织袋一步步走远,总觉得她今天走路的样子跟往常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好像步子大了一点,腰板也比平时直了一点。

她撇了撇嘴,把洗菜水哗啦一声泼在巷子里。

孙月娥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堂屋里已经亮着灯了。

电视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正放着天气预报。

她把编织袋搁在灶房里,把芹菜拿出来泡在水盆里,然后走进堂屋。

王德贵正靠在椅子上看电视,手里夹着烟。

“买啥了,逛了一天。”

“给你买了条烟。”她把烟搁在桌上,“还有白菜籽,膏药。”

“嗯。”王德贵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孙月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晚饭。她把围裙系上,拧开水龙头淘米。水声哗哗的,她的手指在凉水里泡着,泡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赵大柱下午坐在排车沿上啃干馒头的样子。

他那件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后脖上那道晒黑的印记深得发亮。

她想起他把那两个包子三口两口吞下去的样子——吃得又急又猛,跟抢食似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笑。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米下了锅,盖上锅盖,继续切菜。

晚上,赵大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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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烧得热烘烘的,陈桂芝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照在房梁上,惨白惨白的。

院子里那两头猪偶尔哼一声,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猪肉的价钱,也不是明天该不该再进一批猪崽。是孙月娥。

五十多岁的人了。

可那张脸,看着也就四十出头。

村里别的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腰粗得跟水桶似的,头发白得跟下了霜一样。

孙月娥不一样。

她的头发是有一点花白了,但皮肤还紧致着,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好看的。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水光,五十多岁了,眼珠子还是亮的。

最让他忘不了的,是早上马车颠那一下。

她整个人扑到他背上,胸口压着他的后背,那个感觉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脊梁上——沉甸甸的,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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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两层的确良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分量。

比陈桂芝的大。

桂芝的身子已经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了,三很赞哦,正是熟透了的年纪。可孙月娥那个——五十多岁了还能有那个分量,年轻的时候得是什么样。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喉结上下一滚。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

一个五十岁的老婆子,还是王德贵的女人,虽然确实风韵犹存,但是他想这个干什么。

可脑子不听话,还在转。

孙月娥在镇上逛了一天不走,专门等他的车回来。

孙月娥中午给他送包子,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馅。

孙月娥看他的那个眼神,跟他说话时候的那个语气,不像是村长老婆跟杀猪匠说话,倒像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坯的,上面糊了一层旧报纸。

月光照在报纸上,那些黑黢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不识字,从小就没上过几天学,杀猪的手艺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也是个杀猪的。

他这辈子看过的字,加起来没有赵小军一天写的作业多。

孙月娥认字。

她是村长老婆,以前在村里当过几年妇女主任,念过初中。

她今天坐在排车后面,跟他说话的时候,用的词都跟他不一样。

她说“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说“我这个赔不是也不值几个钱”。

村里别的女人不这么说话。

她的声音低低沉沉的,不像桂芝那么脆,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熨帖——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从嗓子眼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赵大柱把脸埋在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不要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冒上来了——孙月娥今天下午在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拎着编织袋和布兜子,花白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

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但他看见了。

他赵大柱活了四十年,除了他娘,没有一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小时候村里的小孩追着他喊赵瘸子赵瘸子,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喊。

姑娘们看见他都绕着走,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后来他瘸了,就更没人愿意了。

陈桂芝嫁给他,是还债,是没办法,是走投无路。

他心里清楚,嘴上不说。

桂芝对他好,但那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好,是还债的好。

她给他做饭洗衣裳,晚上躺在他身下尽义务,但那不是他要的那种好。

他要的那种好,他说不出来,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孙月娥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也许是那种好。他不确定,但那个眼神让他的心慌了一下。

他正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炕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柱。”

陈桂芝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也想了很久才开口。

“……你还没睡?”赵大柱把脸转过去。

“睡不着。”陈桂芝顿了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

赵大柱翻过身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房梁,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啥事?”

陈桂芝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院子里那两头猪在哼哼。然后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事。

“我怀孕了。”

赵大柱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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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脑子里翻涌了一晚上的东西——孙月娥,包子,花白头发,马车上的那一搂——被这四个字一冲,干干净净。

他坐了起来,伸手去摸炕头的灯绳。

咔嚓一声,灯泡亮了,昏黄的光铺满了整个东屋。

陈桂芝眯了眯眼睛,拿手挡了一下光。

赵大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来一个字。

“啥?”

“我怀孕了。”陈桂芝又说了一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她的表情被灯光照得明明白白的——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像是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把所有该想的都想过了。

赵大柱坐在炕上,光着膀子,右边的那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膝盖上一块核桃大小的疤在灯光下发白发亮——当年摔进粪坑时磕的。

他的肩膀很宽,杀猪练出来的腱子肉在灯光底下一块一块地凸着。

他看着陈桂芝,眼睛越睁越大。

“多……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这个月没来。今天去镇上,顺便去卫生院验了一下。”

“你咋不早说?”赵大柱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压低声音,怕吵醒西屋的赵小军。

“两个多月了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的。”陈桂芝说,“本来想等你卖完肉回来跟你说,结果你一回来就喊累,吃了饭倒头就睡。我寻思明天再说。”

赵大柱坐在炕上,光着膀子,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个笑跟他平时听到荤段子时的嘿嘿笑不一样,跟他杀猪时一刀毙命后那种得意的笑也不一样。

那个笑是从嘴角慢慢咧开的,从嘴咧到眼角,从眼角咧到额头,整张脸都在笑,笑得他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

“我有后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一个杀了几十年猪的人,手从来不抖,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

他四十岁了,瘸着一条腿,在这世上除了两间砖瓦房和一把杀猪刀什么都没有。

前些年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陈桂芝嫁了他,他知道那是为了还债。

赵小军那孩子不认他,他也不勉强。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孩子是他的。亲生的。不管是男是女,是瘸还是不瘸。他赵大柱的血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

“好。”他把拳头在炕沿上砸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好!”

陈桂芝看着他,嘴角慢慢浮上来一个笑。

不是那种为了让他高兴而挤出来的笑,是看到他那副样子以后,被她逗出来的笑。

她靠在被垛上,手搁在小腹上,那块老上海手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轻点,别把小军吵醒了。”

赵大柱赶紧往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对,对。不能吵醒他。”

他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里。

陈桂芝听见他在灶房里翻翻找找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拄着竹竿走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喝水。”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炕头上,“怀了娃要多喝水。我娘说的。”

陈桂芝看着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是赵大柱去年在镇上赶集时跟人打赌赢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她没有说什么。

赵大柱站在炕边,拄着竹竿,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坐下,把竹竿靠在炕沿上。

“你以后别干活了。杀猪场上的活你也别沾,那边的水我都给你打回来。猪圈你也别进了,猪粪那东西闻多了不好。家里的活都我来。”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脑子里早就打好草稿了似的,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以后缸里的水都我给你挑。你别挑。井台上滑。”

陈桂芝看着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炕头上,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又把手搁在小腹上,手指慢慢地抚着那块手表。

表针还在走,一天慢一分钟,她隔几天就要对一次。

“你说这娃,会是男娃还是女娃?”赵大柱忽然问。

“才一个多月,哪知道。”

“男娃好。”赵大柱说,“男娃将来跟他爹学杀猪,一刀一个——不对,不学杀猪。让他跟小军一样,念书,当城里人。女娃也好,女娃贴心。”

陈桂芝听着他翻来覆去地说,一会儿说男娃好一会儿说女娃好,一边说一边嘿嘿笑。

她看着他,目光慢慢地柔了下来。

她嫁给他这几个月,从来没见他笑过这么多。

他杀猪的时候不笑,吃饭的时候不笑,跟她干那事的时候也不怎么笑。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光着膀子,嘴里念叨着男娃女娃,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行了,快睡吧。”她说,“明天你还得早起杀猪呢。”

“对,对。睡。”赵大柱把灯拉灭了,躺下来。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桂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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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明天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你还会做饭?”

“不会。我可以学。”

陈桂芝在黑暗里笑了。赵大柱看不见她的笑,但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想喝排骨汤。”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王屠户那边要几根排骨。他的猪是昨天刚杀的,骨头新鲜。”

“睡吧。”

“嗯。睡。”

屋子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赵大柱又开口了。

“桂芝。”

“……又咋了?”

“没事。”他在黑暗里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无声无息的,“睡。”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月光还照着房梁,院子里的猪还偶尔哼一声,远处的狗早就不叫了。

他心里头那个关于孙月娥的念头——那个花白的头发、那个沉甸甸的胸口、那个让他心慌的眼神——被他按在了脑子最深的角落里,压得严严实实的。

他身边躺着自己的女人,肚子里怀着他的娃。

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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